从同志社交看中国LGBT产业新变

中国

it茶馆(虎嗅网) · 2015-06-12 01:38

从同志社交看中国LGBT产业新变

文|李拓

2014年2月底,Blued创始人耿乐打开邮箱,向虎嗅发送了一封简短到没有商务落款的邮件,说明自己团队收到A轮融资并希望得到报道,还留下了手机号。不过8个月后他宣布B轮融资时,成为媒体追逐对象的他再也不需要这么做了。

2014年7月,迫于有关部门的压力,ZANK创始人凌绝顶发布会两易地点,辗转在一家咖啡馆向外界宣布了A轮融资的消息。 10个月后,他再次召开媒体沟通会时,再也没有遇阻。

这是同性社交市场快速发展的缩影。

在过去一个月中,虎嗅君连续采访了15名LGBT产业相关人士,一起来看看他们过去一年做了什么,未来他们的愿景是什么,占总人口5%的市场有什么游戏规则。

一、金钱不眠:频密的资本动作

资本动态、舆论变迁、产品技术和公益事务,可将中国的同性产业的新变赅尽。一切经济形态的发展都离不开资本的催化,它是行业发展的重要能量,它推动舆论关注并改善目前国内大众对LGBT群体撕裂的认知,为同性社交产品迭代提供充裕的资本。

2014年至今,已经传出有投融资的创业公司包括Blued、ZANK、乐Do、the L、GayPark/LesPark、the One等,其中Blued一年内获得了两轮融资。这里是2014年至今,国内同性社交产品的融资情况汇总——

一些尚未融资或未宣布的融资消息,此处未具列。

融资案例增多,规模变大。在这幅中国同性社交资本图景中, 融资金额呈现两极分化的趋势,获得千万元以上投资的玩家主要是处于A轮或更成熟的Blued和ZANK。以女同社交为主的app都处于天使或Pre-A轮阶段,不逊于Blued(300万元人民币)和ZANK(数百万元人民币)的天使轮规模。

并购暗流涌动。2014年下半年,知名投资机构DCM在Blued与Grindr之间选择了前者,这令双方的命运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在Blued在荷兰、北美泰国和台湾地区连续实现用户大幅增长时,彭博社披露了这家曾被英国脱口秀《Top Gear》、WSJ关注的知名应用正在寻求出售的消息。5月底,市场传出Blued正与Grindr接触的消息, 但耿乐拒绝透露细节。

而在今年初,国内一家国内同性社交公司试图收购女同社交乐Do,但遭拒。乐Do创始团队告诉虎嗅,女同社交产品市场潜力巨大,因此目前坚持独立发展。

热情的投资人。对投资圈而言,同性社交应用可能是移动互联时代垂直社交的最后机会。男同社交的市场基本被Blued和ZANK瓜分完毕,因为男同社交的开价不断抬高,令不少投资人望而却步并转向还在温和发力的女同市场。仅红岭创投的王忠平就投资了两家女同社交应用(而巧合的是,2015年5月社交应用“拉拉”的投资人也是一位“王姓人士”),我们很难理解在同一领域多头下注的用意所在。总体而言,过去一年,投资圈对于同性社交应用的热情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虎嗅目前得知的业内融资进度是:Blued最晚将在年底完成C轮融资,本轮有意引进国外资本;ZANK也在兄弟公司36Kr(二者均接受过经纬创投融资)的媒体平台上开始了B轮融资谈判;女同社交乐Do也将在年内完成A轮融资。可以预见的是,又一大波的投资热潮将近。资本令人自信,面对媒体,Blued耿乐已经毫不掩饰他们对登陆纳斯达克的愿景。

但并非所有团队都能顺利拿到融资,拿到了融资也未必能拿出产品。

2014年,圈内传出海纳亚洲投资同性社交产品The One的消息,尔后,The One团队成员Eva向虎嗅透露,他们希望做一个同志版Instagram,简单来说,就是主打同志图片社交。不过虎嗅君最近在联系相关团队人士试图询问近况时,对方无任何反应,这个还未出世的产品,半年后似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同志应用“左左”团队经历就更坎坷。“左左”因为产品发展方向分歧、融资等问题,不得不暂时选择全员“兼职维护”。但团队创始人张运晨仍对LGBT社交市场的前景非常自信,“已经有几百人为我们的Android版app捐款。”他说,“从用户反馈来看,我们有足够动力,所以还是能坚持很久。”

二、要不要变现?这不是个问题

7000万用户规模,3000亿美元国内市场,这是我们听了好久的故事,但这大饼是画的还是真的?

一年来,原有玩家在壮大,新的创业公司也在涌现,除了融资,他们对未来的商业模式也进行了一些探索。Blued和ZANK还以各自平台数据情况为基础,发布了以同志为样本群体的消费研究报告。在这两份报告中观察了以旅游、数码消费、健康生活(健康饮食与健身)等为代表的消费行为。LGBT群体普遍认同“活出自己”口号,这难免被生活循规蹈矩的国人目为“及时行乐”,但反映在消费行为上,他们比普通人更懂得生活。

2014年,Blued和ZANK分别发布了LGBT主题的消费调查报告

回到Grindr,它并非迫于生计才选择卖身,免费版的内置广告和XTRA版的12美元月功能费,令Grindr所获甚丰,创始人约尔·西姆凯(Joel Simkhai)也购置了海景别墅,总之,国外用户的付费习惯令其在商业模式上比国内玩家走得更远。因此国外玩家的境遇和已有数据都令中国创业者可以吃颗定心丸——事实上,变现并不难。

1. 烧钱之外的商业化尝试

融资烧钱并非长久之计,具备成型的商业模式是一个产业逻辑成型的前提。国外同行在线上和线下都已经较为成型。在国内还要开同志咖啡馆或同志酒吧的时候,荷兰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上,任何一个商家门口挂上象征同性恋群体身份的彩虹旗,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待同志消费。

上图:荷兰阿姆斯特丹的Gay吧,门口挂的是阿姆斯特丹市旗

左图:荷兰阿姆斯特丹临街店铺门口挂的彩虹旗;

中图:临街商店售卖的同志主题明信片,售价约1欧;

右图:同志音像制品商店售卖的男同杂志,但通常免费取阅。

而在线上,国外可供参考的变现模式有如下几种:

① 收费app与内置广告位。这是移动互联网时代最为直接简单粗暴的变现模式。前已提及,国外同性社交应用Grindr与Jack’d在收费和内置广告方面比较成熟,用户也有极佳的付费意愿。据外媒报道,Grindr的广告客户包括Uber、Airbnb、奥迪、Groupon、菲亚特,广告与付费收入比例为1:3。但大约是出于保护用户体验的考虑,国内同类创业公司目前均未进行类似尝试。Blued耿乐和乐Do团队告诉虎嗅,找上门来想进行合作的商家很多,但他们都持谨慎态度。

② 同志社区服务业。因为同性恋身份,Airbnb用户Jonathan Wang和伴侣Brent被房东请出了家门。Airbnb随后以“反歧视”为由将这位来自得克萨斯州的恐同房东除名。但今年这场闹剧并非孤例,在几年前,使用Airbnb的法国人Matthieu Jost及其男友,也因同性恋身份被巴塞罗那的房东扫地出门。恼怒的二人回到巴黎,创建了这个名为Misterbnb的同志旅租平台,还得到了福布斯网站的报道。Misterbnb官网只提供英法西三种界面语言,但也支持人民币和日元结算。他们告诉福布斯,用户在Misterbnb上平均每晚消费70美元。

Misterbnb官网图

这是以轻模式切入同志服务的典型案例——与其通过设计、包装、宣传、下料、运输等一系列重模式,围绕同志人群做实体产品,不如先从轻模式的服务入手来做一些周边服务。“轻”已成为国内外同类创业者的共识。“我对同志专属的市场持有乐观态度,特别是旅游类和生活类。”男同应用“左左”创始人张运晨告诉虎嗅。

国内男女同性社交创业者们看到了代孕、领养、电商、旅游等服务领域的机会,并在过去一年中选择若干领域进行了不少实践,但总的来说,尚无一家通吃全产业链价值。

③ 形婚服务。形婚(虎嗅注:形式婚姻,男同与女同的结合)是今年一款名为“彩虹佳缘”的社交应用尝试的一项商业化服务。彩虹佳缘官网自称是“全球最大的严肃男同女同形婚交友平台”。数百万的官网用户数据背后,是其兄弟产品Les Park和Gay Park的用户来源支持。新浪科技报道称,这三款应用的创始人是身为直男的廖卓营。但对于廖的商业思路,男同与女同创业者们都持异议。

他们反对理由是,一方面,这会激发道德争议,“欺骗和隐瞒不是长久之计。”ZANK凌绝顶认为,“这个世界上都有很多有利可图的市场,但不是所有有利可图的事情是符合潮流的,形婚就是这样的app。” 乐Do联合创始人甚至直截了当地表示:“形婚对社群有害,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

另一方面,还有法律争议,“普通社交中假装同性恋倒没什么。”Blued耿乐提醒,“现在国家刚做了一轮婚姻app的整顿工作,婚姻社交总会有法律风险——形婚会不会被认为有组织的骗婚行为?”the L联合创始人Sammy表示:“在形婚的过程中涉及到财产、法律、家庭等的风险也很多,我们不支持形婚。”

同时,这是个“不断萎缩的市场”。同性恋创业者们认为,同性婚姻合法化在全世界的进度越来越快,社会包容性在增加,同性恋的能见度越来越高,Blued耿乐称:“形婚需求在三线以下城市有市场的想法是错误的。三线以下城市的同性恋更压抑,他们基本上和异性恋结婚了。”

虎嗅尝试通过微信约访彩虹佳缘创始人廖卓营,但遗憾的是,到今日文章发布为止,当事方始终未回应。

2. 份额重于变现

所有同性创业公司都对未来的商业化胸有成竹,不过他们大都认为,尽管同性产业变现的机会看得见也摸得着,但不用急于将用户和流量变现。经过一年的摸索,他们告诉虎嗅,盈利点一直都在,但变现本身不是目的,还是要以“社区化”功能增强用户粘性。

在你追我赶地争夺市场份额的商业竞争中,以公布爆发式用户量的途径来展现市场份额,已成为最常规不过的打法。ZANK于5月宣布了用户破1000万的消息,Blued的海内外用户数则已超过2000万(Blued公关总监李奎表示,目前海外用户300万),两家拉拉应用的用户各自在百万上下。除此之外,创业者们反复强调的是用来衡量用户活跃度的两个标准:日均驻留时长(多数创业者宣称,他们的app日均驻留总时长超过30分钟)和打开频次(多数创业者宣称,他们的app日均打开次数在6-9次)。这些炫目的数字,对更乐意去鉴别、透视这些数字的投资人而言,意义也许更大。

耿乐自信地向虎嗅表示:“现在Blued的优势已经难以超越。”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懈怠。国内男同社交产品从年初开始竞相进军大陆以外的市场。

Blued在北美、泰国和台北市设立了分部,雇佣当地人进行市场推广,同时对产品本土化进行反馈。创始人耿乐对虎嗅表示,他们的海外用户增长率是30%以上,最快的地区是美国和巴西。ZANK创始人凌绝顶表示,他们的产品以台湾地区与东南亚尤其马来西亚的中文用户为主。

三、5%的人群,100%的运营

美国太平洋时间6月9日,7对来自中国的同性恋人在美国洛杉矶登记成婚,而耿乐是他们的证婚人,赞助商则是淘宝。这种集体婚礼秀并不赚钱,但国内同性社交创业者们对这类公益活动却很热衷,因为对这种“羊毛出在狗身上,猪埋单”的典型互联网运营手法,大家已经驾轻就熟。

运营与资本一样,均非腠理之术。拿到融资后,如何在占总人口5%的同性恋人群中产生影响力,是对创业者最大的考验。在过去一年里,国内同性社交创业者们在团队、品牌和媒体等诸多领域做了大量运营工作。而这些运营细节折射出的是另一个世界。

1. 团队运营:少数派的崛起

2014年,这些创业者在接受虎嗅采访时,还为团队人才问题头痛,但随着融资和越来越多的媒体报道,这类令CEO们着急的情况急遽减少。这里是虎嗅收集到的主要创业团队的规模和比例概况:

Blued试图通过多种途径(甚至是耿乐的微信朋友圈和Blued账号签名)招揽人才,耿乐甚至亲自登上天津卫视综艺节目《非你莫属》做嘉宾。Blued审核团队主管小杰告诉虎嗅,他们的审核团队是人才储备库。ZANK除了与拉勾网合作外,也通过各种人脉招人。但对于“以年薪80万招技术总监”的传言,凌绝顶笑着予以否认:“工资是高,但哪有那么高。”而巧合的是,女同社交the L与乐Do一样,技术团队除了一位工程师为女性外,其余均为直男。

直人(异性恋)的加入,并不止象征着“公司文化多元”。整个社会宽容度的增加,令直人对同性应用的创业公司偏见大大减少,用人难题初步得到解决。但耿乐认为,这种情况与薪资高低关系其实并不大,直人们还是看中了行业趋势、公司发展前景。

2. 媒体与品牌运营:只做八卦是不够的

作为垂直社交的创业者,让创业团队领头人在媒体上频繁露脸,在各种公益活动上发声,仍是行之有效的办法。 “创业公司在初期的媒体宣传都很困难。”耿乐告诉虎嗅,他们现在好多了,“一些媒体还是以猎奇的角度来看同志创业,八卦完了就没兴趣了。不过科技媒体相对更好些,如果有采访需求,起码是会接的。”如今,这些公司也都成立了各自的媒体公关部门。

同性社交像陌陌一样大规模做地推是不现实的,需重新摸索新的品牌运营方法。

目前,同性社交app主要以投资、宣发视听娱乐内容植入软广来实现用户渗透。“我们不像脉脉或陌陌一样可以在地铁之类的地方投,因为95%都不是我们的目标用户啊,投了也没意义。哪些媒体、哪些平台可以影响他们,我们就找最精准的来做。”耿乐告诉虎嗅,“我们考虑同志关注的影视剧、公益活动、大V……这些都是做市场营销的主要渠道。”

网络剧、音乐单曲的投资与制作。Blued、ZANK和乐Do都对影音娱乐内容进行了尝试开发。这里是我们收集到的相关信息:

这些影音媒体的投资制作与宣发案例根据成本多寡分轻重两种模式。

Blued以轻模式为主,目的是通过最少投入实现品牌效应的最大化。耿乐告诉虎嗅,在b站大热的泰剧《不一样的美男》,“是在美国付费频道拍的,我们只花了很少的钱做品牌植入,然后拿到大陆地区的推广权、发行权和翻译权。”显然,耿乐也接受了最近影视产业IP化思路,“未来还要开发一套我们的表情来放到我们的app上。”而音乐合作则更轻简,Blued以资源置换的形式取得了熊汝霖《肥皂》(淡蓝版)的相关权益。

ZANK与乐Do选择了成本略高的重模式。目前ZANK品牌营销的重心是植入ZANK app元素的情景剧《一屋赞客》,目前第二季已经制作完毕。《一屋赞客》也在国内开展了粉丝见面会。凌绝顶告诉虎嗅,制作和播出情景剧的目的是让公众更了解同志群体,通过网络播放推动ZANK交友软件的下载。ZANK也将推出相关app内置表情。

乐Do则与泰国拉拉主题系列电影《Yes or no》制作方合作,以120万元价格,拿到了《Yes or no 2.5》国内版权和全渠道发行权。“电影的粉丝基础很好,已经有1300万的微博讨论量了。”乐Do市场总监Cathy告诉虎嗅,“影视文化组作品能扩大市场影响力,输出我们的品牌文化价值。”

3. 用户运营:如何怒刷存在感

让用户充分刷存在感是所有社交应用的终极目的。每年的泰国泼水节、大陆以外地区的同性恋骄傲节游行,都是各家雷打不动的O2O旅游项目。最近Blued和乐Do开启了花样刷存在感模式:线上“选秀”。从2015年上半年开始,Blued开始了“封面男神”召集活动。自信的用户可以向官方上传自己最满意的5张清晰照作为候选,一旦成为开屏男神就能成为圈内红人。乐Do则筛选了几位社区名人,请她们作某卫生巾品牌代言人。

四、公益:现实与理想的纠结地

几年前,知名同志公益媒体《GS乐点》(虎嗅注:原名《Gay Spot》)做过一期名为《粉红经济大猜想》的专题,收集报道了当年的男同创业人士,并尝试作出前瞻,但如今,GS社长赵珂在接受虎嗅君采访时感慨:“中国同志经济的发展速度,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然而这“快”只属于商业化的社交app公司,十几年来,盲人瞎马,夜半临池的窘况一度令LGBT公益难以为继,金钱、人才、项目,从来都是LGBT组织极为头痛的问题。

公益成为这个圈子不折不扣的纠结地。

如今,大陆LGBT群体(更确切地说,是同性恋群体)身份认同与话题讨论均基于以下依据: 1997年中国宣布《刑法》取消“流氓罪”,实现同性恋非罪化,这是其法理基础;1990年5月17日世界卫生组织 (WHO) 将 “同性恋”从精神病名册中除名(这是“517世界不再恐同日”的由来), 2001年中华精神科学会《中国精神疾病分类与诊断标准》(CCMD-3)也不再将“同性恋”视为需要加以诊治的对象,这是其医理基础。

这些基础实在太过薄弱——虽说“法无禁止即可为”,但在反歧视和婚姻等领域,国家并没有为LGBT人群的权利做出成文规定,至于影视文学创作领域的同性恋话题,仍是禁区。

国内男同社交平台印行的部分公益宣传资料

尽管目前同志社交应用平台都对公益话题和组织开放,但商业活动不能弥合公众意识的巨大反差,改变这一切的重任,留给了LGBT公益活动人士。

1. 公益何为?中国LGBT公益简况

多数LGBT公益组织面向LGBT服务,但由于各种原因,这些组织在国内通常以企业形式注册——然而属性似乎已无关紧要,关键是做了什么,国内LGBT公益活动的母题有三:平权、社区服务与防艾。

平权。一些平权组织所持口号与活动形式并不为当局所乐见,平权公益活动的生存环境较尴尬。如今,公益圈鲜有再言“平权”者,他们所开展的项目多数以“社区服务+防艾”的线下模式开展活动。

防艾检测。资金来源受到限制的LGBT组织需要活下去,国家疾控部门对于防艾工作的不遗余力则令他们看到了希望。CDC既提供检测试剂,又为公益组织和接受检测的同志群体提供一些补贴。成为很多公益组织救命钱的补贴,也令北京地区的免费防艾检测业务一度泛滥。一名熟悉北京同志圈的人士告诉虎嗅:

“那时候大家劝一个Gay去做检测,理由根本不是为了生活或身体健康,而只说:‘你去检测吧,去了还能拿几十块钱补贴呢。’可是生活无忧的人又不在乎这些钱,大都去大医院科室花钱检测了,贪图几十块钱补贴的大部分是收入不高的服务生或农民工,就算检出来了,能不能再联系上都是个问题。”

目前,防艾检测成为国内LGBT公益组织与商业社交app不可或缺的公益业务——这里暗含的逻辑是:即便遇到政策问题,当局也会考虑一下这些组织在防艾工作中的重要作用——某种程度上,防艾检测是他们另一重政策保护伞。

时至今日,即便是保护伞的获取也有代价。耿乐告诉虎嗅,尽管疾控还在提供补贴,但综合考虑房租、人力和活动成本,Blued的公益在赔钱,但还需要做:“我们需要形成一个健康的社交氛围。假如有一天中国的同性恋有50%都感染了,那做同志社交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Blued上进行公益宣传公益组织,因为受到“违规警告”而极为愤怒。Blued官方回应称,他们提供了全国各地的国家认可的检测点信息。但公益组织在头像、个人签名和时间流里发布相关信息的行为是被禁止的,因为这伤害用户体验且有引起法律纠纷的危险。但他们鼓励群组交流。耿乐对虎嗅说,未来Blued在功能上也会作出改进来解决矛盾。

社区服务。LGBT公益组织的社区服务更加多样化,除了QQ与微信群外,国内同性社交app都提供了群组功能,北京同志中心提供英语学习、歌唱团、心理咨询和电影欣赏等活动服务;GS乐点则会举办“GS学院”,既增加互动热度,同时从中招募合适的人才加入团队;爱白也将重点转向线下活动,面向教育机构、企业普及性教育知识。

线上群组也受吸毒、人身攻击、色情图片等潜在违法行为的威胁,目前各家对违禁行为采取的措施极为严厉。Blued会永久封禁违禁用户的设备,而ZANK则将全面采用手机号注册的方式规范用户行为,而乐Do对骚扰谩骂等行为一律封禁。

2. 国内公益组织面临的问题

无国界爱心公益基金会(即北京彩虹中心)理事长孔令坤告诉虎嗅,在2012年底,国内防艾公益组织负责人受到国家领导人李克强接见时,提出了诸多政策困难,这些问题都于次年两会之后得到解决。

尽管如此,在实际操作中,由于理念、资金等现实问题仍然存在诸多困难。在过去一个月中,虎嗅采访了4家共7位公益人士,一起来看看他们对LGBT公益事业的思考。

①大企业责任感的缺失。看起来,人们越来越乐意使用人畜无害的“基情元素”来做品牌营销。在过去一年中,当当、唱吧、海信、海尔等诸多科技公司都做出了同志主题海报,声援性少数群体。但事实上,中国企业普遍没有这么开明。

最近Apple Watch版QQ推出了彩虹版心情标识,令一些科技媒体欢呼鼓舞于腾讯 “默认支持同性社交”——但讽刺的是,gay、同性恋这类关键词,至今还被QQ群搜索功能屏蔽;2015年4月,上海同志商务与Blued、乐Do在上海举行了首届LGBT招聘会,在主办方发出了150封邀请函之后,只有17家大企业参与。大多数受邀企业委婉回应称,日程安排有冲突,就没有了下文;最令人不解的是,知名同志纪录片导演范坡坡执导的访谈纪录片《彩虹伴我心》在没有得到任何通知的情况下,被优酷等视频网站下架。

而这一切似乎在暗示,中国的大企业们更乐于做口头公益,“知行合一”地做公益意识还远远不够。

②人才与资金匮乏。几乎所有公益活动人士都认为,钱并不是坏东西。“钱能解决很多事情,任何一家都希望钱最大化,价值最大化。你的模式OK的话,钱很快的,现在很重要的是缺人。”孔令坤告诉虎嗅。

在国外,公益和商业并不冲突,但要扭转国人的思维却还需时日。国人通常认为,慈善公益机构既没有解除信任危机,也不该盈利——这导致他们将手头项目做完之后所剩无几,只能维持基本运转能力。

位于北京工体西路的Destination酒吧,在四楼为北京同志服务中心免费提供了办公场所,合作机构庄尼心理咨询中心的李春建告诉虎嗅,目前全北京能做LGBT心理咨询的工作室,只有两家(另一家是他曾亲手组建的北京同志中心的心理辅导小组)。属于企业性质的庄尼心理咨询中心,只有四名兼职心理咨询师,两年多以来接待的咨询人数超过500人,为了维持基本运转,他们象征性地向求助者收取100元甚至更低的基本咨询费,至今仍未盈利。

位于Destination四楼的同志活动中心,这里通常举行讲座,偶尔有艺术策展

“我们不靠它做生计,只要消耗自己的脑力就够了,我们没有透支自己——场地是赞助的,所以还好,反正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就试试继续做,以我们的能力,试试看,能多久是多久。”面对虎嗅君“能做多久”的疑问,李春建仰头想了想,答道,“你说我们有没有考虑做大,其实我们随时都在期待这一天。问题是,现状……没办法。”

③做公益的思路亟待转变。如果说政策、钱和人才都是外部因素,那么在新媒体环境下,90后的崛起令这些公益组织都感到,更大的危机来自他们服务的群体和他们自身发展思路。“很多陈旧的观念要改,否则会死得很快。”赵珂告诉虎嗅。

以“慈悲”或“上帝心态”的公益人士试图改变世界的观念极强,比如一些防艾公益机构甚至直接到东单公园去给在这里猎艳或交友的同性恋发检测试剂或安全套。“这是很不好的行为。”北京同志服务中心的负责人衣服(化名)说道,“你怎么知道人家用了吗?没有咨询的过程,检测没有意义。一旦被人发现,隐私怎么办?”

“整个公益如今还是乌托邦式的。乌托邦看起来是好的,但事实上有害。”GS团队成员方秉兰(化名)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实现了高度个体化,他个体本身就是反乌托邦的,你再用传统模式去做,是不适应了。所以第一重要的不是你想给他什么,而是他们需要什么。第二,不是你想给他,而是你怎样给他——看他们的需要和你给的方式。”

但赵珂认为,也不应该看到移动互联时代能快速融资,就去做移动app之类的产品,GS曾经想做一款资讯类app,但中道而止。“太费钱了,也未必能有回报。”他说。

五、中国LGBT产业发展前瞻

写到这里,还有相当多的资料无法为各位呈现,但虎嗅君必须快速结束本文了。现在为这个产业做个简单的前瞻:

1. 公益组织缓慢发展。同性社交产业只是中国LGBT产业中最为耀眼的部分,它们中间可能在几年后出现上市公司,但就公益而言,几十年来藏着的地火还在运行,然而在目前的状况下,还没有突破并得以大欢喜的希望。尽管政策限制在减少,商业化公司的介入也令公益有了新的发展平台,但只要人才、资金和观念的难题没有解决,公益事业依旧将缓慢前行。

2. 社交应用平台化与社区化。与影视、音乐、旅游、电商等平台实现无偏向合作,目的是不做同志垂直产品而专注平台化,这是同志社交应用变现的前提,这在Gay社交应用中表现明显;而举行线上线下活动,激活社区化氛围,是实现用户高粘度的重要保证,这是Les社交的共性。凌绝顶对于“是否真的有同志类高频消费的存在” 的怀疑是合理的,但未来,在社交、旅游、电商等细分领域,还将不断有大小平台与这些社交应用合作。在这些主打“社区化”和“平台化”的应用中,多个低频消费类型的叠加,或许能为这些应用带来一些“高频变现”的机会。

3. 中国男同社交的商业化起步。过去几年中,中国同性社交应用在商业化道路上进行了若干尝试,虽然已探索出变现的领域,但并未形成完整的价值链条。由于女同社交用户量仍在增长中, 2015年下半年到2016年将成为男同社交玩家们变现的开始,上千万的用户,付费和精准广告就是一笔极大的潜在财富,变现能力的强弱,或将成为竞争对手们分出轩轾的关键。鉴于国内外用户付费意愿差异,同性社交在国外的市场机会更大。

4. 女同社交温和发展。与男同社交平台用户爆炸式增长不同,女同社交有其特殊性。一方面,女同用户并不像男同一样张扬,她们情感更细腻,更乐于参与社群化;另一方面,这些用户也更加敏感,注重私密。乐Do团队告诉虎嗅,目前环境下,高调进行宣传并不符合产品调性和社区定位,反而可能引来一些无聊直男或恐同人士的骚扰,这对社区发展也是极为不利的。同时,女同社交应用出现之前,并没有一个像博亚、淡蓝、bf99或飞赞一样的社区来积累用户群,女同社交起步比男同要晚得多。诸多因素决定了女同社交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还将维持温和发展的态势。

5. 同志游戏。而在移动互联网领域,同志主题手游是另一种可能。个人开发者Roman Matrosov的反同游戏“Ass Hunter”虽然上架几天即被谷歌封杀,但在不少Flash游戏网站仍能看到这款粗糙的游戏——这是一个无可争议的恶例。

Android平台上短命而又奇葩的反同游戏“Ass Hunter”

不过目前苹果的App Store中已出现了《基友德州扑克》、“Mini Gay Boyfriend”、“Gay Birds”等初级游戏,而目前日本游戏厂商已经开始为其《幻想男友·中土传说》众筹。ZANK凌绝顶也表示,将在下半年推出同志主题游戏产品。不过,手游属于重模式产品,同志元素的手游在国内能否有大的发展,还取决于资金的投入程度、运营状况和主管部门的态度。

6. 可穿戴领域的机会。智能手表的出现,给同性社交的发展提供了更多可能,目前,已经有一款名为“Planet Romeo”的LBS社交应用开始支持Apple Watch。但这类app是否能有大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可穿戴设备的市场前景。Blued耿乐称,他们对此感兴趣,但目前不会作为优先的开发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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